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疗养院

九几年的时候,北京城围子西边那块有所小疗养院,是老四合院改的,几进几出,倒也宽敞。边儿上有座小楼,稀稀拉拉住了几户人家,几个皮孩子总是凑一处玩,天天瞎跑,那时不比现在,大人根本不管。盛夏午后正是太阳毒辣时,孩子们寻了个荫凉地避暑,海阔天空地扯皮,老李家那个二小说得邪乎,唾沫星子乱飞,你们都看见那疗养院没?那是我家祖产。我老奶奶迷信,供了个胡的牌位,非说是在东院儿里见到过。文革那会儿藏的好,没被了,这不又供出来了?后来我老奶奶没了,我爸就把这院卖给了个华侨。我跟你们说,里面真有鬼!还是个女的,青面獠牙的,成天拿着笔描自己的皮,我见到过一次…别扯了,疗养院一个挺白净的少年不满地扶扶眼镜,他是文老师的独子,聊斋看多了吧你,世界上根本没有鬼。你知道啥,我打小就跟那住,要是真没鬼,你敢不敢晚上进去把东屋那个牌位旁边的翡翠珠子拿出来?我老奶奶有遗嘱,那牌位和珠子得跟院子在一块,不能动,我爸跟那华侨老头儿说了,谅他们也不敢拆。怎么不敢拿!那成,拿不出来的是孬种。文安站在黑布隆咚的大院里悔得肠子都青了,他如果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会稀里糊涂地就走进来了。树影婆娑,万籁俱寂,文安咽了口唾沫,在心里暗暗打气,既然来了,不如忍到底。他硬着头皮往东屋里走,这屋空着,没人住。刚走一步,他停住了。东屋有光。他扶着窗棂,玻璃外糊了一层厚厚的红纸。他轻轻地撕了一个小口向里探去,一下子就愣了。屋里点着烛,立着一个正执笔写字的青年。那青年似乎感应到了目光,转过头来看着文安,文安吓得一趔趄,直接坐地上了。门吱呀一声开了,那人一步步走过来,文安跑不掉了。一只温厚的手掌扶住他的背脊,将他搀起来,文安就被他拉着进了里屋,整个人有点懵。离合的烛光下他看清了青年的脸,端的是丰神俊逸。这人长眉入鬓,一双凤眼黑如点漆。奇异的是,他一身宝蓝缎子长衫,腰间束着一条公子巾,垂下一缕麦色的穗,不似今人。文安被他一瞧,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。你来做什么?他倒像是没生气。文安嗫嚅道:来找…找牌位旁边的翡翠珠子。是这串么?青年从腕上褪下一串珠子,递到文安手里,他的指尖很凉,比珠子还凉。早回去吧。青年在文安掌心点了点,冲他一颔首,微微笑笑。文安深深看向这端丽的男人,握了珠子一步步向外走,男人似乎一直看着他,直到他走出东院数步,也没听到那门合上。后来文安渐渐长大,无数次夜访那疗养院东屋,却总是满目蛛丝尘埃,再未见到那谪仙似的男人。有时他都会怀疑,那晚惊鸿一瞥似的邂逅是否只是仲夏夜的一个甜美梦魇,但环在腕子上的翡翠珠子总令他实实在在地想起男人冰绡似的指尖。后来他去了别的城市,与亲人通话时偶然问起,听说要修公寓楼,那处小院已然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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