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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层养老院的日与夜

不要轻易拍照、不要给老人许下任何承诺、不要与老人提及关于家庭和生死等敏感话题……声如夏花 爱如芳草项目的志愿者们在前往养老院之前被反复如是告诫。为了到达目的地,志愿者们往往要中转几次公交车、步行十几分钟,这段路程的耗时甚至逼近了他们终陪伴老人的时间。他们终要到达的,是一家远离北京市区的养老院——它坐落于不惹人注目的市区边缘地带,正如久居其中的老人一样,年迈而又迟缓地远离喧嚣的人群。养老院并不经常对外人开放,一扇对外紧闭的大铁门截断了内部与外界的沟通与联系。底层养老院的日与夜只有公路旁边的老树,能将枝桠高伸过铁门的另一边。其实,这座养老院的学名叫做康复中心,但熟悉它的人并不这么称呼。因为前院里住的大多是垂暮老人,后院里住着残障人士,他们真正康复并离开这里的可能性十分渺茫。养老院里气氛热络的时候,大多是下午——高校志愿者大多被安排在这时来探望老人,这次也不例外。终于,志愿者们终于到达了养老院铁门外,领队还在不厌其烦地叮嘱那些规定。或许志愿者们会视之为多余,但只有领队自己清楚:每条冷冰冰的规定背后,都藏着许多以遗憾结尾的故事。于是他们敲开了养老院的铁门,准备怀着同样的期待敲开老人们的心门。采访 |王昊撰稿 |王昊编辑 |叶雨昕排版 |汤瑾妍一、 困在语言里您会唱歌吗?魏竹坐在轮椅上,眼球极力对着焦,缓慢扯开嘴角,喉咙里断断续续呼气,嘴唇因不受控制在不住翕动。五秒后,他终于能够完整吐出短促的回答:会。同时,嘴角不自觉淌出的一线涎水极快地坠落在棉裤上面。他不去处理棉裤,只是缓缓用右手手背去擦拭嘴角。志愿者小陈拿起纸巾替他拭去涎水,又继续问道:您会唱什么歌?唱一个拿手的吧。对魏竹而言,所有的回答多只能被切分成三个字。面对这个问题,他难以表达,只能咧嘴微笑。就在这时,涎水又偷偷流了出来。魏竹,三十二岁。在这座养老院里,他属于前院当中特殊的一部分——虽然还很年轻,但是身体或智力上出现了较大问题。他正在前院里晒着暖,下半身禁锢在轮椅上,上半身蜷缩进棉衣里,身旁还有几位同样窝在轮椅里的老人。阳光下的魏竹,露出银青色的头皮,后脑勺偏上的位置有一个显眼的肉疙瘩,或许标志着在某次大手术劫后余生。没有人会直接地问他过去的经历,只有明显的生理创伤引发着他人的猜测:魏竹说话时总会难以控制地绊在某些音节上,尤其是在发b、m、h这样的声母时,喉头像陷进了死循环程序中。所幸他的理解能力完好,能够也愿意与小陈互动,在互动中志愿者能做的就是耐心安慰他别着急,等待他自己把语言的乱码重新组织好。小陈换了个问题:您喜欢听谁的歌?魏竹如释重负,笑了笑:那……那英。于是小陈把《白天不懂夜的黑》放给魏竹听。魏竹跟着节拍,轻轻摇晃着脑袋哼唱着,直到旋律结束。小陈看出他很开心,又追问:还想听什么歌?魏竹兴致很高,对小陈说了一个歌名。因为声音含混,小陈又问了几遍才听清楚,他说的是《选择》。风起的日子笑看落花,雪舞的时节举杯向月……就算回到从前,这仍是我的决定……前院里不知哪位老人过生日,许多志愿者在分蛋糕,于是小陈帮魏竹拿来一块蛋糕,却发现没有多余的叉子。魏竹指了指屋子里,小陈意会便推着魏竹进了宿舍。屋内,五六十岁的费叔叔正在看着电视。费叔叔说,自己是魏竹的同屋,因为护工经常不在,一般只能由他来照顾魏竹的吃喝拉撒。他看见魏竹手里捧着蛋糕,佯装生气地说:现在吃了蛋糕,下午还能吃得下饭了吗?魏竹只是笑,表明他还是想吃蛋糕的。小陈从饭盒里取来勺子喂他吃,但快到后,魏竹执意要自己拿勺子,小陈拗不过他。魏竹颤颤巍巍接过勺子,却只能用勺子一遍遍擓着上面的奶油,笨拙地递到嘴里。他吃饱以后,小陈在一旁抽出纸巾,帮他清理唇周上沾的奶油。费叔叔说:让他再出去晒晒太阳。于是魏竹又被小陈推到前院的敞亮处坐着。魏竹只坐了一小会儿,就支吾着说要找来费叔叔,自己要上厕所。费叔叔走过来推轮椅,嘴上佯装生气着:叫你少喝茶,又要上厕所了!魏竹只是笑,并不做声,等费叔叔推他去厕所。这种嬉笑怒骂,早已成为他们之间默契的交流方式。在这里,血缘关系几近于无,所有交际关系被重构。像魏竹和费叔叔这种和谐的关系在养老院里并不常见。前院的老人们在相处过程中,往往是冷淡麻木的,甚至还会吵架拌嘴。他们就好像海面上漂浮的孤立冰山,一靠近就会发生摩擦碰撞。据经验丰富的志愿者观察,这里的老人们大多身心上有疾,清楚自己被子女当作累赘或负担,才来到了底层的养老院。而院方和护工又难以给予充分照顾,再加上子女很少探望,他们要么是把内心完全密封起来,要么是将戾气和怒气一点点积聚。也只有志愿者来陪伴他们的点滴时刻,老人们才打开了一扇倾诉的窗口。二、 时间的含义现在几点了?老人们往往会无意识地用这句话填充交流中出现的短暂沉默。开始时,志愿者希希以为老人们只是随口一问,但没过多久,同样的问题反复出现,她忍不住追问背后的含义。只听其中一个老人解释说:因为下午五点开饭呐。在康复中心,老人们的时间观念被重新定义:一天的时间被三个节点分割开来——7点、12点和17点,这是三餐开饭的时间点。老年人的睡眠时间少,晚上八九点钟就要入睡,第二天五六点就自然醒来,一天的时间格外长。除了发呆和晒暖,吃饭无疑是重头戏。在此地,老人们的追求其实没有多么宏大,只有填饱肚子这么简单。提到午饭,老人们来了精神,边说边比划着:中午吃的有肉,烧茄子也不错。我吃了三个馒头。说罢,还顺势用两只手掐出塑料瓶身大小的圆来:那馒头就这么大点。如果他们平时要想吃点什么水果,也可以让院方去街上买,这是老人们比较满意的。与老人对于一日三餐的时间节点的敏感相反,他们对于所处的更宏阔的时间尺度很是迟钝:当希希和老人聊起持续了多年的疫情,有老人时间反应的却还是发生在将近二十年前的非典。养老院内少有消息流动,难以推动他们对时间的迟滞认知。他们的活动范围被框定在了这个养老院的小范围内,同样被框定的还有他们的精神世界。志愿者成为了老人与外界沟通的桥梁,所以有些老人会让志愿者读报纸。在他们眼中,报纸仍旧是新闻传播的主要的渠道。志愿者和老人一起读报(受访者供图)养老院里很少有人会携带电话,即便带了,与子女沟通次数也是寥寥无几;因为难以进行有效的交流,他们并不会把护工当作倾诉对象;虽然宿舍里有安装电视,但实际上电视的利用效率很低。在此情况下,老人们往往更愿意跟前来关怀的志愿者敞开心扉。与志愿者们交流的过程中,老人们往往会讲述很多平常不会轻易提及,也没有机会言说的内容,比如追忆年轻时的往事。有老人讲述自己曾是北京的公交车上的售票员,既要向乘客售票,又要管理车内秩序,经常嗓子都喊到哑。尽管累些,也算是有个铁饭碗。旁边坐着一位身穿草绿色军便装、头戴军帽的退伍老兵,他年近九十,依然精神矍铄、中气十足。他是退伍飞行员,曾参加过抗美援朝,先是保卫丹东,后来被调去了酒泉。说到兴头上,他比划着展示在跳伞时如何控制方向,骄傲和高兴都写在脸上。希希发现,这些老人基本上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北京人,很少有外省的老人来到这里。这与这座底层的养老院的定位有关,它所辐射范围只有城区的周边地区,来到这里的老人们对养老院的情况也大多心知肚明,并不抱有太大奢望。因为他们的家庭状况比较一般,子女也背负着沉重的家庭负担。关于家庭、生死等的敏感问题,一直是志愿者们极力避免的,但希希回忆,一旦交流深入,老人们总会不由自主地提及。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,就时常念叨子女。她会主动拿出老旧的相片,向志愿者们描述。这是大儿子,小时候特别乖;一旁是小儿子,他就比较调皮捣蛋……说到动情处,老奶奶的泪水还是会濡湿眼眶。希希还会和其他的老人互动,她注意到旁边的老兵爷爷牙齿缺了几颗,问他为什么不镶牙,老兵爷爷神色淡然地回答说:因为觉得自己没有几天的活头了。但是希希知道,再过几天就是他的89岁的寿辰了。遇到这种情况,富有经验的志愿者往往会把话头扯向别处,主动把老人从低落的情绪中引出来。否则老人只会滞留在自己沉重回忆的低气压里,难免会产生情绪上的消耗。这对于老人们来说是一种心理上的负担。在静默中,不知谁问了一句:还有几点到五点?希希看了看时间,回答说还早呢,现在才四点多。老人们又挺了挺身子,把上衣掖紧,就这样坐在前院的夕阳里,争取把一寸一寸的日光都熬淡、熬短、熬干、熬暗,等待着晚饭的时刻。三、 铁门背后穿过前院的走廊,会看到养老院的中间横亘着另一扇门。这扇门人为地将内部的空间分割成前院和后院两部分。前院里住着的是能够自理或半自理的老人,后院则是失能、失智人士的住处,其中也不乏年轻人。前后院的人员之间几乎没有交集,前院的老人是万不会到后院去的,只是偶尔会有后院的人不小心溜到前院去。遇到这种情况,前院的老人们都会让护工将他们驱逐回后院。越过铁门要走进后院的时候,志愿者小A突然听到了嚎叫声。循着声音找去,发现是个大男孩在宿舍里,哭着嚷着要找妹妹。给他理头的婆婆平静地告诉他,他没有妹妹。这个回答或许她已经重复过许多次。实际上,这个男孩存在着智力障碍,经常为此而哭闹。等到他心情平复之后,偶尔还会悄悄从宿舍走廊里探出头来望向热闹的院子,但他始终没有迈出自己的房门。小A走进后院的时候,能明显感受到一股异味——那是从长久没有清洗的人身上散发出的的臭味。住在后院的人往往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交流障碍,志愿者与他们交流时更多依靠肢体上的动作以及共通的情感。做游戏就是方式之一。院子里有专门准备好的一箱玩具,里面堆放着扑克牌、水彩笔、五子棋等小物件,志愿者只需搬过来就可以与后院的他们展开互动。这些小物件是一把把钥匙,可以开启失智和失能人群的心房。和小A一起打扑克牌的老人,用明显异于常人的怪异眼神打量着自己手里的一副牌,然后抽出自己手头大的一张牌——小王,递给了小A。小A初不懂他的意图,后来才明白:老人想要跟自己换牌。小A从未见过这样的斗地主,却也很快接受了老人的玩法,抽出一张大王作为交换。但老人却执意不要,只从自己手中抽走一张2。此外,老人时不时还会放下战局来指导他,把小A刚出过的牌重新塞回到他手里,教他出另一张牌。后院的游戏有后院的规则,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斗地主,在这里也要统统被推翻重建。志愿者在和老人一起填色(受访者供图)同样,画画也是沟通彼此的好方法。与其说是画画,倒不如填色更准确。志愿者们为老人准备的图画本就是幼儿园用的简易的涂色本:每一页上都有不同图案的线条,只需涂上色块填充就行。看似简单的活动,在后院却困难重重:甚至连开始的握笔有时就是个难题。只要他们能够顺利握住水彩笔,小A等人就会在旁边积极地鼓励。有个老奶奶认准了红色水彩笔,涂任何图案都只用鲜艳的大红色。或许对她而言,外面世界里五光十色倒不及眼前这抹红来得更纯粹。而且,老奶奶的涂色颇有大哲学家的留白韵味:她一遍遍沿着涂色书上原有的黑色轨迹,勾勒出粗浅不一的红色线条。他们都很认真,画到开心时还会唱起志愿者们教过的红歌。后院里的老年人、残疾人,像是尚处在婴幼儿的阶段的孩子,更需要人们的照顾和陪伴。令小A印象深刻的,还有一个戴棒球帽的男孩。小A来到时,他会突然比划出一个敬礼的姿势来迎接。他很活跃地跑前跑后,同时还能够与小A攀谈几句。乍一看,他与正常人无异,但一旦开口就会发现,他说的话飘忽不定,甚至莫名其妙,虚虚实实、真假难辨。尽管他的年纪比小A还要大,下五子棋时,他也会客气地对着小A说:姐姐,该你下了。对于这种礼貌的称谓,小A也只好心虚地接受了。只是,当小A还在研究落子的时候,他却连忙把手中后一颗棋子随意摆在某个空缺的位置,然后大声宣布自己赢了——因为他先一步下完了手中的棋子。后院的氛围有时比前院还要融洽。与后院的大孩子们相处,志愿者不需要用太多的心思去准备,只要愿意付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和精力陪他们做做游戏,就能够感受到独特的积极反馈,哪怕是一个在游戏当中真诚的笑脸。四、 冰山养老院走进养老院的志愿者们,仿佛在一片满是冰山的汪洋上航行。老人们便是那一座座冰山,孤立地生存着,内心的需求和情感的世界却鲜为人知。尽管志愿者们不断去摸索和探寻,却也只能触及冰山一角而已。反复靠近这片海域的志愿者们,或许才得以一窥平静海面下的世界。有着丰富志愿经验的黄诺然回忆,他在养老院里几乎见不到护工,但这并不意味着院方没有配备。志愿者心中护工的形象,多是从老人的抱怨话语中逐渐描摹出的。黄诺然曾在多家底层养老院做过志愿服务,发现众多护工的工作态度参差不齐。有的护工尽心尽责,但也不乏有态度敷衍散漫的护工。按照规定,护工需要持资格证上岗,但资格证尚且不能保证护工尽责,何况在底层养老院,许多护工甚至资质不明。在前院里,有一位眼睛几近于全盲的老人。她下身瘫痪,衣服上到处都是排泄物,根本没有护工愿意处理。她的脾气暴躁,见到谁都会骂,哪怕是满怀善意的志愿者。可是志愿者黄诺然知道,曾经她的脾性并非如此,常会笑眯眯地招呼志愿者:去,跟我拿副牌去。直到一次意外。一次上厕所时,她意外摔倒,从此下肢瘫痪,生活被禁锢在了轮椅之上。慢慢地,她的笑容少了,脾气变得暴躁,而且整个身子骨十分消瘦,肮脏无比,护工也开始抗拒接近她。只有少数志愿者还愿意像哄小孩子一样,一遍又一遍安抚她激动的情绪。她往往是皱着眉头让志愿者再找副牌来,直到摸到牌才逐渐高兴起来。她的指甲特别长,里面嵌满黑乎乎的污垢,就让一位志愿者帮她修剪。志愿者答应后,她又想要洗洗脚。这次,志愿者却迟疑了。后,另一位志愿者接应下来,帮老人清洗了沾满污秽的衣物,还擦拭了身体,这让她的心情和精神明显好转了些。每次志愿者走的时候,她都会让他们滚蛋,但熟悉这位老人的黄诺然能够看出,她内心其实很舍不得,总是盼着他们下次再来。志愿者在为老人修剪指甲(受访者供图)后院里的残疾、瘫痪、失能群体,得到的照顾更加缺乏。后院里有个人高马大的大男孩,总是喜欢趴在固定的石墩子上。他的屁股上长了一个足球般大小的肉瘤,整个耷在身体外面,根本不能像常人一样安稳地坐着,只有在一旁老人看不过去,偶尔主动过来照顾他。哪怕是洗头、理发这样的日常小事,护工有时也不愿处理。后院的老人头发散乱着,蓬松地垂下来贴着耳根,有些老人身上甚至长出了虱子。后,还是黄诺然所在的志愿单位派出了一支专门的理发队。院方和护工的态度明确:至少在后院这些人的照料上,食品、药物可以充分供给,但是其余的个人卫生等事务,却不属于他们工作范围。院方接收老人的门槛,是能够支付每个月的食宿费。养老院里护工的工资水平也普遍不高,他们平均月薪约三四千,巨大的工作量却和工资脱节。院内健康和失能人数的比例失衡远比一般养老院严重,几乎达到了惊人的1:9。对于生活能够自理的老人,护工照顾其饮食起居,再做一些基本的宿舍清洁工作就足够;而对于半失能或完全失能的老人,工作还包括换尿布和换衣服。工作任务看似不重,但一位护工却要负责许多位老人,工作量积少成多,后能分配到个体身上的精力并不多。比如,护工会将坐轮椅的老人推到院子里晒暖,却往往只是把轮椅停到一个角落后就不再去关注。对于大部分住进廉价养老院的老人来说,子女的关心稀有,更遑论来院内看望。经常在底层养老院做志愿服务的黄诺然发现,这也一定程度助长了护工的懈怠,把这些本就亲情缺位的老人进一步推入荒凉的海域。护工只是推手。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推力,来自护工背后沉默的院方。黄诺然等志愿者们曾多次自发为老人们募捐许多过冬的衣服。可是之后的来访中,他们并没见过老人换上这些衣服。院方给的答复是:他们不舍得穿,我们给收起来了。可是后来他听到其他养老院的人说,那些衣服其实先是到了护工手里,相中的就被他们直接收走,剩余的其他新衣服,也只是和志愿者们捐来的其他物品一样被堆置在后院的小房间。发现后,黄诺然也曾经向院方反映,可是院方却只是搪塞敷衍,一切照旧。黄诺然本还想继续向上反映,但曾经的一次沉痛经历的记忆,提醒他止住了步伐。那次记忆源自此前在另一家养老院的志愿活动。黄诺然回忆道,那是次在那家养老院做志愿服务,当志愿者们刚一走进院子,许久没见到过生人的老人们就激动不已,紧紧握住志愿者的双手,甚至落下眼泪: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见过这么多人,平常哪会有人来看我们。老人们把志愿者当作可以倾诉的对象,一股脑地诉说平日生活的苦闷,包括护工的打骂和虐待。黄诺然等志愿者们听完,纷纷义愤填膺要去找院长理论。志愿者们软硬兼施,还表示要找媒体曝光来解决问题。可院方挂在明面上的冷漠态度早已说明了一切。甚至终,问题没有解决,老人们反而落入了更差的境地——院方关上了向志愿者敞开的大门,也关上了老人渴望与外界沟通的窗户。碰壁后,黄诺然还在牵挂着那家养老院里的老人:志愿者们走了之后,老人们再遇到类似的情况该向谁诉说?初的好心之举,却可能间接对老人们产生更大的伤害。在无奈之中,黄诺然认清了定位:事实上,志愿者只是作为一个第三方的服务方,能为老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和温暖,却根本无权也无力去干涉其他事务。尽管志愿者们不断认识到,自己难以从根本上触及问题的核心与关键,还是会选择尽力陪伴、安抚每一位接触到的老人。黄诺然坦言,自己从事志愿活动这么多年,接触到的大部分老人都盼望着志愿者们来陪自己说说话,这份慰藉是无可替代的。也许从客观上,他们无法阻止养老院的铁门訇然关闭,但绝不能让老人们心灵的铁门再添一把锁。志愿者能做的就是在养老院的铁门打开之际,寻一把钥匙,解开老人心头上的铁锁。五、 何以为家如果老人们被问及这样一个问题:底层养老院是你们的家吗?他们大多会表示否定。他们身处在千般万般不满意的环境中,但同时,又不得不暂居在养老院的屋檐下。毕竟再不济,养老院也为他们提供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场所,这甚至是他们的亲生子女无法提供的。到了这个年纪,老人们前半生的积累基本早已烟消云散。还能攥在手头的,只剩下大把大把渺茫而无用的时光。而志愿者的点滴关怀,老人们就足以受用:那些在外人眼中或许微不足道的温暖,却是支撑他们抵御漫长凛冬的一炉热炭。在疫情之前,养老院的志愿服务基本上是每周一次。像是与志愿者达成了某种默契,每当志愿者要来的,许多腿脚尚且灵活的老人都会提早起床,从四点多开始就忙活着洗漱。哪怕是在大冬天的早晨,天光未现,寒风萧瑟,他们也会早早地站在铁门边上热眼等待,口鼻都止不住呼出白气,但心中的恳切与期盼未减半分。黄诺然还特别提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,她是这个养老院里的宝,很慈祥,也爱笑,即便已经八九十岁了神智还是很清醒。尽管性格这样好,只要她走过,还是会被那位爱打牌的暴脾气老奶奶辱骂。所以,她基本上不会往那边走自寻不开心,和其他老人也基本上不说话,只和她隔壁的老爷爷关系好些。再多的话,老奶奶只留着跟志愿者说,哪怕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好些遍。每次志愿者来,她都前去热情搭话。她有时会问志愿者们有没有什么需要缝补的东西,可以带来让她帮忙做好。她还总是会主动拿出相片来聊子女。在她口中,孩子们的优点是夸不尽的。这位老奶奶之所以让黄诺然印象深刻,是因为她的精神风貌与其他老人迥异。实际上,如她一般乐观的老人是极少数,他们大多数早已提高生活敏感度的阈值,被动同化为消极情绪群体的一分子,却不会主动互相取暖。没有志愿者陪伴的时光里,老人们经常会互相辱骂,却也很少真正打架。比如每当后院的人不小心溜到前院里来,前院的老人就破口大骂:这个傻子,别让他到前面来,快给他赶回去。每当两座漂浮的冰山如这般在洋面靠近并发生碰撞,志愿者都感到难以介入,情况棘手。他们好的做法就是——先将两座冰山分离,然后以自己的温暖各自感化,避免加剧他们难以化解的摩擦。黄诺然说,他们时常会教老人一些新技能,比如唱歌、种花,而这些是院方不屑于做的。若是唱歌,志愿者周教他们唱段之后,会布置作业,让学生们在平日勤加练习,下个再来检验成效;若是种花,志愿者就会买来种子和花盆,让他们多浇水和除草。老人心里惦念着,这个花是自己和哪个小家伙共同种下来的,就会加倍去爱惜和呵护。志愿者和老人一同种下的,不只是花苞的种子,更是牵挂的种子。志愿者的陪伴像是一团火苗,能够渐渐融化养老院老人们心头的坚冰。可是谁也不敢断言,这团火苗能被维系多久。在更多的方面,志愿者也会感到力不从心。尤其是老人们想念子女,志愿者也只是爱莫能助,连一通电话都是奢求。院方虽然有联系方式,却基本上不会帮忙,这一举动多是照顾到子女本人的想法。即便联系到了,子女心知肚明养老院里的状况,顶多听听老人的抱怨牢骚。他们难有任何的回应,冷漠而又平静,平静得就像沉入海底的一颗石子。而且,志愿者与老人情感的维系需要长期的磨合与培养,短时间内很难完全打开老人的心结。一旦志愿者稍有唐突,老人反而会感到害怕,更封闭起内心。但另一方面,长期的陪伴往往又伴随着感情上的羁绊,一旦出现变动或变故,对双方来说都将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。这份情感由志愿者与老人们苦苦维系,却还是纤弱得如一根不堪重压的细线,随时都有砰然断裂的可能。2020年初,由于疫情的突然暴发,黄诺然一行人将近有两个月没能去到封闭的养老院。在那段时间里,老人们的生活恢复往常的枯燥:极个别尚健全的老人还会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消磨时间,比如拍拍被褥、擦擦床头柜,填补吃饭和睡觉以外的空余;更多行动困难的老人,他们的活动于上半身,连用无实质性意义的小动作来对抗漫长的时间都成了难事,只能勉强看看电视;更严重的,是全身瘫痪的那些老人,电视对他们而言只是意义等于无的摆设。他们就会将眼睛聚焦在某一点,然后开始发呆。就这样熬完一个下午的时间,如果有可能,他们也是愿意把剩下的时间全部这样耗尽。在那漫长的两个月中,老人们常常是掰着手指,孤独地算着日子:上个落空了,这个又落空了。怎么连的盼头都没有了?那时,老人们完全不知道外面疫情封社区的消息。志愿者们再次来到养老院时,甚至有老人紧紧拉起志愿者的手,哭着说:太想你了,太想你们了。面对相逢重聚,老人流下了泪来,而这是他们在生死面前都没有表现出来的。对他们来说,死亡一事早已不罕见。黄诺然亲眼见过,一个棺材从走廊尽头的临终关怀房间里被抬出来,经过他身边,被送了出去。而这口棺材里躺着的,是上次活动中还同他一起聊天的老人。老人猝不及防的离世让他印象深刻。对相对年轻的志愿者来说,直面生死或许是难关,在老人面前更需要避讳。实际上,老人反而常常不惮谈起。活了这么久了,早该死了、多活一天就是给国家增加负担、浑身都是病还不如死了算了……在养老院待的时间久了,老人们习惯了单调乏味的生活——每天面对同样逼仄封闭的空间、每天面对同样气场不合的护工、每天面对同样冷淡麻木的老人。一般老人过世,偶尔只会有生前的一两位朋友感叹:他走了,不能再一块玩了。说罢,又重新陷入孤单的状态里。其余的老人只是同往常一样,没有任何情感上的波澜,继续将眼睛集中在某一个点上发呆,消磨完一个又一个孤独的日子。志愿者到来时,这里少有地热闹起来,老人们会就着兴奋劲吐露心迹,主动讲述起他们过往的那些人生故事。而志愿者离开后的大部分时间里,他们重新陷入长久的沉闷,很少再与其他老人交流。老人们宁肯就这样枯坐着,枯坐成一座座隔绝孤立的冰山。而他们口中的那些不轻易示人、或流离或坎坷的故事,在这样的静默中,一点一滴填充进底层养老院的方寸空间里,终铺成了一片稀疏平常、波澜不惊的汪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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